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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透荒谬的悲悯(二等奖)肖遥


http://www.52xfu.com 2008-04-23 阅读: 宣传部


连载西译校友《漂在迪拜的日子》

 

转自:西译校友网论坛

参透荒谬的悲悯

——感悟《庄子》

● 肖遥

     庄子,接触的很早,却是被我误解的最深的一个人。我的名字便是取自于《庄子》。初读《庄子》,觉其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重读《庄子》,觉其是“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再读《庄子》,感到内心深处有一股热流在涌动,以至彻夜未眠。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从“荒唐言”之境过渡到“辛酸泪”之境,我越过时空里的千山万水,我已分不清是庄周模糊了我的眼泪,还是我的眼泪模糊成了庄周,就像庄子分不清是庄周梦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成了庄周一样。

庄子成了我的梦蝶

     庄子生活在在战国中期,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在孟子笔下竟描写成了“争地以战,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在《战国策》中竟叙述成“刳腹折颐,身首分离,暴骨草泽,头颅僵卧”;在庄子的笔下它成了一个“今世殊世者相枕也”,“桁扬者相推也,刑戳者相忘也”的时代,那是一个出现过百家争鸣的时代,百花齐放;那是一个生命显得很荒谬的时代,血流成河,就是在这样一个时代,一个普通人吟唱出了生命的荒谬和对生命的悲悯。

内篇:我与自我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答焉似丧其藕,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可以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者之隐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若吾丧战,汝知之乎?”《齐物论》

     子游因为看到师父子綦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仰天而嘘”,失魂落魂的样子,就问师父:“为什么会这样子呢?人难道可以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吗?”子綦回答说:“子游啊!我倾空了自己,你知道吗?”“吾丧我,汝知之乎?”庄子借子綦道出了“我和自我”的关系,“我倾空了自我”,这便是庄子在乱世中能够安身之命的根本,庄子在一场貌似平和的对话中,已经把刀子对向了自己了;在一场谈笑之间,他已经完成了一次惊心动魄的自我了结。在一个人命如草的年代,庄子知道避免谋杀的最好办法就是自杀,庄子深知一切的分裂和战争都来自“自我”,来自一种欲望对另一种欲望的追逐和自杀,“对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他杀死了“自己”,也杀死了外在功名的引诱和暖昧,他不再与任何意志对立,因为他是无意志,他把自己化为了虚无,幻成了一个影子,你能杀死虚无吗?你能杀死一个影子吗?

     我倾空了“自我”,“吾丧我”,“自我”属大脑,它是索取,它是侵略。从“自我”滋生出来的是“欲望”,是“意志”,是“理智”,而绝对产生不了悲悯,因为自我在分裂着整体,它在拼命地告诉你去占有,于是你的生命出现了空缺,你用追逐外在的物质来填补,你已经掉进了“自我”的深渊!“自我”本身是一种空缺,他是填不满的,你无法用空缺去填补空缺。

     而倾空了自我的我呢?他是整体生命存在的一部分,“天地与他并生,而万物与他齐一”因为其中没有生命的对立,没有占有,整体的“我”只会去分享自身的美丽,如果你意识到这种“我”的存在,你就如庄子一样站在生命的至高点上去“忘生死,齐物我,去彼此”。就如同老子所说:“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那样,只有倾空“自我”的人才会发现生命的全部;只有丧失“自我”的人看任何生命都会把他视为自身生命的引申;只有倾空“自我”的人,才会去尊重自身和别人感性生命的存在;只有这种“倾空自我”的人才会用悲悯的方式去参与每一种生命的绽放。

    “ 吾丧我,汝知之乎”,我们不知道庄子已经死于“自我”,而活于我;死于片断,而活于整体。

      很多人都误解庄子“消极被动”,“汝知之乎?”我们不知道庄子倾空自我是跟着生命自然的节奏在走,而那些诸候,他们被欲望和自我托着走,他们被“自我”引向深渊,一个永无满足的深渊。

     有人说庄子的哲学的起点是对黑暗人性冷峻审视和对人生苦难深刻体验,此言得之矣,如果没有破除“自我”的茧,庄子便无法像蝴蝶一样在世却游世,时至今日,我们每一个都困在自我的茧中,外在物质的繁荣却没有给与我们破茧的力量,每个生命或多或少的出现了漏洞,于是我们想不明白,在庄子那样一个“物质贫乏,战争不断”时代,却逍遥于“无间”,他们不知道他已经放下了“自我”,一切对立在他生命中泯灭了,这个普通的生命就这样“吾来我”了,这是一个能和生命和解的人,是一个懂得悲悯整体生命和自然生命的人

外篇:待与无待

     “若乎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者,彼且乎待哉?”《逍遥游》“彼且乎待哉?”“无待”是庄子认为逍遥游的最理想的境界,向内,泯灭自我,无待无己,向外,“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无待于功,无待于名。

     楚王使大夫聘请钓于濮水的庄子,庄子持竿不顾,以龟做比喻,言明自己“宁曳于涂中”,在《史记》中是这样记载的:“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这与孔夫子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取向:孔子一生奔波于权贵之门,“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而庄子一句“以快吾志”,知其“可为而不为之”,“游戏污渎之中自快”,多么洒脱,多么不羁,但在那个时代,庄子何尝不知道,出仕相位,只能成为实现统治者欲望和制造荒谬的一种工具,他只想置身欲望之外,无论是他人的欲望还是自己的欲望,他摆脱外在功利的裹协(携),他不会为“有国者所羁”。

庄子不但无待于功,无待于名,也无待于情。

     在《至乐》篇中,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哭着来吊丧,却看到庄子一边敲打着盆子,一边唱着歌曲,惠子很惊诧,也非常生气,一手夺过庄子手中的盆,责备他说:“你妻子与你结发多年,为你哺儿育女,忙里忙外,她死了你不哭就算了,还要鼓盆而歌?”庄子听了惠子的话缓慢起身说:“惠子,你错了,妻子死了每个人都会很悲伤,难道我不悲伤吗?只是现在想通了‘察起始而本无生……’。”于是庄子笑嘻嘻地开始解释人死为什么不应该悲伤。

     庄子以“以理化情”,庄子妻子死时,他肯定哭过,但他突然想到“在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无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庄子是有情的,但他不会为情所累,所以在庄子那里你看不到“直教生死相许”的悲壮,因为在庄子眼里“生命是首要价值”,他不会为情所伤,他会以理化情,他会有情无累,于是这种鼓盆的长歌之恸比那嚎啕大哭更能显示对生命的痛惜和悲悯。

     爱人不在了,她只是回家了,从无中来到无中去,我要好好地活下去,这就是庄子。

     所以,他在穷的揭不开锅时,会“贷粟于监河侯”,这种“重身”“得生”本身就源自于对生命的一种内在悲悯。庄子其实有所待的,他处在“待”与“无待”之间,就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周处干材与不材”之间,重生又厌生,入世而游世,无情却有情构成庄子的矛盾三重奏,这就是庄子,他绝美就绝美在这里,他是包含矛盾的和谐,他是蕴藏荒谬的悲悯。

杂篇:荒谬与悲悯

     “至齐,见辜人焉,推而强之,解朝服而幕之,号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灾,子独离之,曰莫为(盗)!莫为杀人!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今立人之病,聚人之所争,穷困之人之身使无休时,欲无至此,得乎!’”

     这是《则阳》篇载:拍矩求学于老聃后,游历天下到秦国的所见所闻。

     柏矩到齐国,看见一具无人收埋僵立的尸体,“推而滂之,解朝服而幕之”把尸体推卧在地上,脱掉自己的衣服盖在尸体身上,“号天大哭”,庄子在借着柏矩在哭诉,一个无待于己,无待于名利,无待于情的人在哭诉,这次他找不到理由,在这里,生命的尊严没有一丝的残存,那是一种对无法究结死亡原因的莫名悲哀,庄子在借着柏矩在恸哭:“子平子!天下有大灾,子独离之”。“你啊!你!天下有大的灾难,偏偏让你先遇上!!!”在庄子眼中,那是一条生命,尽管他不知道名字,尽管素不相识,在一个生命如草的年代,庄子借着柏矩的手为生命“解朝服而幕之”,如此赤裸裸的尸体被柏矩用衣服轻轻的盖上,被庄子眼泪润湿。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墨子摩顶放踵,利天下而为之”,他们伟大在于他们为“仁”,为“义”,为“利天下”而舍身,而庄子却从生命的背后开始反诘:“生命的价值难道不是绝对的吗?生命可以因为生命之外的理由(比如‘仁义’‘利天下’)而失去吗?

     所以他在文字中化成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于是他处处肯定着生命的价值,提倡着“重生”和“保身全性”,甚至为了活着可以处于“材不材之间”,可以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甚至可以成为支离疏,因身体天生的残缺而得以葆全生命。

庄子的寓言初读之,不免失笑,又读便觉悲沁骨髓,凉至心扉。

     一个只有身体残缺的人才能自己,一个只有倾空自己的人才能免于灾难。

     “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德充符),这便是当时社会的写照,战争使得生命仿佛行走在神射手羿的射程之内,没有被射中,只是命大罢了,多么悲怆的文字,庄子不仅在为“子独离之”的齐人而哭,也为“游于羿之彀下的生命而‘号天而哭’”,在文字中庄子成了一面镜子,映照着一个社会的悲哀和荒谬。

     因着生命的悲悯,庄子显得很荒谬;因着生命的种种桎梏,庄子在文字中展出逍遥游的姿态,却无法乘天地之正。

     还是胡文英说得好:“庄子眼极冷,心肠最热,眼冷,故是非不管,心肠热,故感慨万端,虽知无用,而未能忘情,到底是热肠挂住;虽不能忘情,而不下手,到底是冷眼看穿。”

     参透着辛酸泪的荒唐言,谁又能解其中味呢?一个拥有着冷眼的热心肠在牵挂着一个时代荒谬,在诉说着一个世界的悲凉,在文字中,他可以梦成蝴蝶,但梦醒后,沉重肉身的庄周仍在,沉重的现实仍在。

     于是,从蝴蝶到庄周,他徘徊在逍遥和有待之间,他置身于荒谬与悲悯之中。

     而我,另一个生命在二千多年以后梦到了他,却梦不成他,姑且以凡人之心度南华真人之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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